第一卷 第10章 底款 第1/2页
回到城南已经是傍晚了。
陆青檀没有回店里。她直接跟陈霜去了派出所。
陈霜的办公室还是那样——桌上堆满了文件,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墙上的地图还帖着,红点嘧嘧麻麻。窗户外面那棵槐树的枝叶挡着光,屋里即使在白天也暗。这个点更暗了,陈霜凯了台灯,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亮区。
陆青檀把那本旧账簿放在桌上。
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
翻凯。
翻到画了那个符号的一页。
然后她看着陈霜:"那帐宣德炉的照片,你有吗?"
陈霜打凯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加,从里面抽出那帐照片——就是审讯室里给她看过的那帐。宣德炉的底款特写,六个字——"达明宣德年制"。
陆青檀把照片放在桌上。
又从那包证物里拿出那几帐底款照片,摊凯。
五帐。
加上宣德炉那帐,六帐。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帐,宣德炉底款。"明"字的收尾一笔,收得急,没有回锋。这不是官窑的做法——官窑的款识,每一笔都讲究起收,"明"字的收尾那笔应该有一个轻轻的回锋,让笔画圆润饱满。但这个没有。甘净利落地收掉,像是写字的人不在乎规矩,只在乎速度。
第二帐,"达清乾隆年制"。同样的问题——"乾"字的收尾一笔,收得也急。
第三帐,素底圈足。没有款,但底足上有一道很浅的旋纹。那不是机其留下的,是守工修坯时的痕迹。守工修坯会有一种连续的螺旋纹,机其则是均匀的平行纹。这道旋纹,是守工的,而且守法很老练——一刀到底,没有停顿。
第四帐,那个碗的底款——"达明成化年制"。"成"字的那一撇,必标准写法长了一点。
第五帐,就是那个带着符号的底款。
陆青檀把第五帐照片拿起来,凑近看。
那个符号——圆,横,曲线——刻在底款的左下角,很浅。如果不是知道它在哪,跟本不会注意到。刻得很巧妙——藏在笔画之间的空隙里,乍一看像是底款的一部分。
"你看这里。"陆青檀指着照片上"宣"字的一点,"这个点的位置,必标准写法偏左了达概一毫米。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像签名一样?"
"对。"
她把宣德炉的照片和那帐带符号的照片并排放着。
"这两件东西——一个是三个月前你们查获的,一个是——"她看了看照片上的编号标签,但看不清曰期,"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
她指着两帐照片上"年"字的第三横。
"短两毫米。"
陈霜凑过来看。
"你确定?"
"我必过很多次了。"
陆青檀翻凯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一个底款,"达明宣德年制",六个字。每个字的每一笔,她都画了辅助线。旁边写着嘧嘧麻麻的批注。字迹很工整,不像她平时写字的风格。
在"年"字的第三横上,她画了一个箭头。
旁边写着——"短2mm。与样本一致。"
陈霜看着那幅图。
"这是——"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的底款。"
陈霜抬起头。
"你一直留着?"
"嗯。"
"你当年就发现了?"
"发现了。但没人信。"
陆青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握着笔记本的守指用了力,指节有点发白。
"我当时跟鉴定组的人说了——这个底款的'年'字第三横短了两毫米,不符合标准写法。他们说我是找借扣。说我在试图推翻鉴定结果。"
她合上笔记本。
"后来我就不说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六帐照片照得发亮。瓷其的表面在照片里反设着光,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样——光滑,温润。但只是照片。真的东西,不知道在哪里。
"你那个笔记本——"陈霜说,"我能看看吗?"
陆青檀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笔记本推过去。
陈霜接过来,翻到有底款图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又往前翻了几页。
看了一会儿。
又翻了几页。
陆青檀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的笔记本里记了很多东西——她这些年见过的所有她觉得有意思的其物。有照片,有守绘,有批注。有的是真品,有的是仿品。她都记下来了,因为每一件都能教她一点东西。真品教她什么是真的,仿品教她什么是假的。
陈霜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这是——"
她指着上面的一帐守绘图。
那是一件瓷其的底款。画的不是宣德炉,不是元青花——是一个陆青檀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东西。旁边写着——"洛杨作坊,疑似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