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过要保密…我不该…”
另一边,小姨被两名身材高大的女警几乎是架着,从单元门里带出来。她的头发散乱不堪,身上的真丝睡衣沾满了不明的污渍和褶皱,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恐、歇斯底里的崩溃和试图推卸责任的、扭曲到变形的表情。她几乎脚不沾地,却还在奋力地挣扎、哭喊,声音尖利得刺破了清晨虚假的、脆弱的宁静:“是她自己要跳的!疯子!跟我没关系!警察同志你们要搞清楚啊!是那个狐狸精!是楼下那个姓阮的贱人害死了她!是她勾引我外甥女!带坏她!是她——!你们去抓她啊!”
没有人理会她苍白而疯狂的、漏洞百出的辩解。周围的人群投来各种复杂而冰冷的视线,有鄙夷,有厌恶,有探究。警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更用力地架着她几乎虚脱的身体,近乎粗暴地将她塞进了另一辆警车的后座。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那令人极度不适的、噪音般的哭嚎。
茆清和阮棻怡的葬礼,在几天后一个依旧灰蒙蒙的上午举行,异常简单,冷清得令人心酸。到场的只有夏珉、胡晨梦,以及寥寥三四个隐约知道她们故事、眼睛红肿、神情悲戚的女同学。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烛燃烧后产生的呛人烟气和新鲜泥土翻出的、湿冷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夏珉哭得几乎无法站立,需要胡晨梦紧紧搀扶着。她颤抖着,从一个精致的小布袋里,将那些她从现场泥泞和血污中,一颗一颗、一片一片偷偷捡回来的、已经摔得粉碎的星星玻璃瓶碎片,以及那些被血水和泥土染得面目全非、失去了所有鲜艳色彩的纸星星,极其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放在墓碑前冰冷的地面上。她试图将它们拼凑回一个大概的瓶子形状,手指却被锋利的玻璃边缘划出了细小的口子,渗出鲜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疼痛能稍微抵消一点心口的剧痛。
粗糙冰冷的青石板墓碑上,没有照片。
只有两个名字,被并排镌刻在一起,相依相偎:
阮棻怡
茆清
下面,用一行小得几乎需要俯下身、用手指触摸才能清晰感知的字体刻着:
“三月二十日,我们的日子。”
胡晨梦带来了一束新鲜采摘的、洁白得耀眼、花瓣上还带着晶莹晨露的无花果花,轻轻放在那堆破碎的星星旁边。浓郁而独特的、带着蜜糖般甜腻的香气,在这葬礼肃穆哀伤的空气里固执地弥漫开来,形成一种奇异而心碎的对比。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阮棻怡曾指着植物图册上一幅无花果的插图,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种羞涩又骄傲的神情对她说:“晨梦,你看,无花果很特别吧?它的花藏在果实里面,悄悄地开,看不见,但结出的果子却特别甜。我们的爱……大概就像它一样,无花,但有果。”只是如今,这用全部生命和炽热爱意催熟的果实,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在了冰冷黑暗、不见天日的泥土之下,再也无法被品尝,只留下这短暂绽放后便迅速凋零的、香气扑鼻的白花。
葬礼结束后,夏珉和胡晨梦沉默地、步履蹒跚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暴风雨过后的阳光变得异常猛烈,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身上,带来一种虚假的、燥热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暖意,烤得地面升起氤氲的、扭曲视线的水汽。可她们两人却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荡荡地漏着刺骨的寒风,冷得浑身发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沉闷而持久的钝痛。
“你说…”夏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断断续续的哽咽,被微风吹得散开,几乎听不清,“她们到了另一个世界…会不会…会不会就不用再这么苦了?会不会就能…真正地…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