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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破戒(第1/4页)

那是一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日。

冰原料峭凛冬,风雪倾覆山峦。

阎浮倒坍之灾既平,宫粼陷入沉眠百年,静幽幽的面庞气息若有若无,仿佛稍不留神便会化作虚无。

那截森白的蛇尾逶迤数丈,自阶砌蜿蜒游曳殿中,鳞光如覆雪下的银流。

微明的灯盏结成煦和的红线缠在宫粼指尖,严禛时不时拨弄一下,想象着倘若宫粼忽然惊醒会作何反应。

他就这样昼夜守在宫粼身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漫无边际的雪雾遮天蔽日覆盖了山岭,低矮处的大片房屋瓦砾隐约透出软红烟火,顺着灯影,一条冻河从山脚蜿蜒至山顶隐匿在盘亘的乌云之下。

鲟鱼跟雪鸦麇集在萤火重重的夜市,熙来攘往之间,人们时常会看见一位谪仙般丰神俊朗的修长青年,买上几裹黏糯香甜的红豆打糕,再点上一盏祈祉莲花河灯,趁雪而来,俄顷无踪。

宫粼牙尖嘴利,还钟爱粘牙的点心。

严禛总想着他大抵该睡好了,念起即行,便在榻旁留下一缕朱雀绒羽与心莲天目相护,才去寻觅各式各样的酥糯茶食。

他素不嗜甘,守望宫粼长眠的漫漫长夜,却俨然成了人间糕点的行家。

旃檀陨落时太过年幼,倘若能得延岁月,也不知会更像谁。

可宫粼一次也没有如愿醒来。

严禛也始终不知该如何告诉宫粼,旃檀猝然从神域流落,三千世界都遍寻不到气息,乃至地藏菩萨以木轮相法占察,所显现的也是万般皆空。

旃檀已然不在此间。

看着沉睡的宫粼,严禛时而会想,宫粼要是永远如此乖顺就好了。

但严禛更是比谁都清楚,宫粼的肆意妄为恣睢无忌,恰恰是严禛对他好恶相缠的一尾底色。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宫粼所有的不喜,都栖在心动的边缘。

直至那一日,琉璃光明王麾下三胁侍之中的欢喜天乘六牙白象,奉信札而至。

“黑龙现世,祸乱疆域,噬城吞国,所经之地山川俱焚。”

严禛立在雪脊之巅,蓝焰在风中簌簌燃烧。

他垂眼拂了拂沉眠中宫粼的额角发梢,心下万般不舍,最终还是启程了。

大荒为四海之外诸神混居的莽原,山精水怪,百魅魍魉纵生,凡人也在此筑城立国,与鬼神共生,不论逆转阴阳的返魂树,亦或不见真颜的白泽,都深藏其间。

严禛以焰为刃,从天而降,救下大荒之主忉利天。

坠入狂暴魔相的黑龙巨躯横断群山,双瞳赤如熔铜,吐息间卷起风暴,群国溃散。

群青焰光自严禛掌心燃起,朱雀神火凝成无相之刃,名曰“斩断无明”,冷冽似冰川,撕裂垂幡般的云幕。

剑光贯天,天地俱鸣。

一击之下,黑龙断首,鳞片坠落似墨雨翻腾。

头颅滚落山谷,鲜血流入地脉,化为长河。

——就在严禛抬臂收剑的刹那。

苍穹震动,冥府之门洞开。

降阎魔明王的大威德法幢似炼狱岩浆腾涌,幽光洇漫。

宫粼身披一领孤雪般的缟衣立在其侧,苍白的面容静若寒潭,光裸手臂缠绕的铃铛沿途碰响,不似久别重逢的相迎,倒像是为某种无可挽回之事敲响的丧钟。

严禛心口猛地收紧。

愕然与不悦一息间在胸前交叠成无声的轰鸣,而那阵震动很快便被汹涌的欣喜吞没。

他一脚踏过风雪的界限,力道积压经年的思念,伸手将宫粼拉进臂弯揽住。

“……宫粼。”严禛低声轻唤,像怕惊碎幻梦,“你终于醒了……”

宫粼的呼吸极浅,唇色淡到几近透明,火光从严禛的掌心漫过他雪白的鬓发。

鼻尖相抵的刹那,无尽等待的眷恋星星点点得灼烧成烈火,他俯身扣紧宫粼的后颈,双手郑重地捧住那副总是凉津津的,宜嗔宜喜令他又爱又恨的面颊吻下去。

爱意起落如奔流,无所止息。

满溢而出的思念与炙烈在唇舌交缠,严禛恍若置身深沼。

心中怦然一坠。

他怎么会真的爱他。

他的确真的爱他。

又有种果真如此的尘埃落定。

早在神山冻原,他就已深陷其中,只是彼时不自知。

宛如山洪崩塌,将严禛埋进爱染地狱。

他不可撼动的秩序再次被摧毁,宫粼不费一兵一卒就让自己缴械投降。

又一次。

那时严禛沉浸在巨大的失而复得之中,以至于锋刃从胸口穿出,他才后知后觉宫粼眼底的一片冰色。

“噗嗤——!”

宫粼如同一尊被供奉的金身凛然不可进犯,细雪似的睫毛缀着血珠,颧骨花瓣状的小疤痕更是仿佛遭受大不敬的釉色神像,碎了一角。

泪水却径自沿着他的脸腮滑落,在下颌断成一线。

“原来你这么恨我。”宫粼露出一种严禛从未见过的悲戚神色,唇齿颤动,“……以至于要杀了旃檀。”

听清他口中嗫喏的字眼,严禛如遭万丈雷霆。

还未回神,刀光一闪,严禛胸口的法相金光轰然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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