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的时候,赤井秀一就已经看见她了。
准确地说,他先看见的不是她。
是琴酒。
黑色车身泊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雨一层层罩下来,把车漆上的光洗得很薄。远远望去,像一尾沉在深水里的鱼,只偶尔从玻璃边缘浮起一点冷光。
赤井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伞沿压得很低,视线越过被雨水切碎的街景,落在那辆车上。
琴酒今晚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原本追的是另一条线索。东京近三周内一共出现了五具身份可疑的尸体,死法各不相同,抛尸地点也没有规律,唯一相同的是其中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纹身:一只老鼠。灰黑色的身体,胸口嵌着一颗颜色过分鲜艳的心。
地下有人把它叫作“老鼠之心”。传闻多得像梅雨季墙角生出的霉。
赤井一开始并不相信这种说法。
直到琴酒开始亲自处理和这些纹身有关的人。
于是那只画得并不好看的老鼠,忽然有了值得多看一眼的分量。
雨夜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赤井的视线偏了一下。
巷口更深处,地上已经躺了一个男人。年轻女孩站在尸体旁边,血被雨水冲开,在她脚边漫成一层很淡的红。
少女是红色的,炽热的红色。
明明她的衣服并不是红色,头发也不是,皮肤甚至白得近乎没有颜色。
可她站在雨里,血液似乎在那层薄白的肌肤下面流动,不是害羞,也不像激动,更像一滴红色的化学试剂落进透明溶液,颜色没有边缘,安静地从身体里面晕出来。
雨又把尸体上的血冲到她脚边。两种红叠在一起。
赤井很少凭直觉给陌生人下结论。
那一刻却觉得,这女孩像一支已经射出去的箭。箭还在空中,靶心却已经被穿透。
拉弓、离弦、命中,本来应该有先后,在她身上却像挤在了同一瞬间。她动手以前似乎已经抵达结果,因此动作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迟疑。
女孩低下头,她没有看尸体,目光停在距离自己脸侧很近的一小片虚空里,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弯腰,拔出刀,在死者西装上擦了擦刀。动作熟练,又没有任何仪式感,像是有人吃完晚饭,把筷子放回碗边。
赤井没有动。
下一秒,他注意到她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向另一个方向。
赤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边,便利店的冷白灯光斜斜照出半截风衣下摆。银发男人立在暗处,像一直都站在那里。不是路过。也不是刚到。
琴酒。
两边的距离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没有立刻交火,也没有互相试探。
女孩的肩线发生了一点很小的变化。如果不是赤井一直盯着她,大概不会发现。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抬刀。只是原本松着的一只手慢慢收拢,像野生动物突然闻见比自己更危险的东西;琴酒却只淡淡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某种近乎漠然的判断。
“又是一只老鼠。”
雨声太大,那句话几乎是被水雾吞掉的。赤井却还是看见了琴酒口型里那两个字。
老鼠。
女孩显然也听见了。她没有问,琴酒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隔着一段被雨水反复冲洗的街道,谁都没有往前走。
然后琴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像某个等待中的结果终于被确认,琴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转身朝车边走去。后座车门打开的瞬间,赤井看见里面蜷着一道人影。下一秒,琴酒抬枪,对准车内。
枪响很闷重。
第一枪后,车里的人已经失去反应。第二枪几乎没有间隔,直接补向那少女方向。女孩在枪响以前已经动了,她向侧面扑出去,子弹擦过原来站立的位置,崩掉墙角一小块水泥。
琴酒没有补第三枪。
他上车。
黑色保时捷很快滑进雨幕,尾灯被水汽拖成长长两道红线。
警笛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赤井没有动。红色的灯光先于车身抵达巷口,在湿墙上缓缓扫了一遍,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赤井仍站在屋檐下。
雨顺着瓦檐落下来,隔着那层水,他最后看见女孩回了一次头。
她的脸很白。眼睛却很黑,不是反射什么光,而是把周围所有光都吞进去了。
车灯和警灯同时照过来。红光白光从她脸颊上滑过去,在她眼里停留了一瞬。
警车带走了她。车门关上,尾灯汇入潮湿的夜色里,和保时捷离开的方向正好相反。巷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不断滴落的水声。
赤井站在伞下,接住一滴沿伞骨滑下来的水,目光却没有落在掌心,而是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还真是难办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句自言自语。
——
后来的六天里,赤井秀一把查到的东西一件件摆到了桌面上。
老鼠之心,琴酒,索拉里斯,还有一个男人。
柏木。
神代家的外聘律师。
他第一次注意到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