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死寂,桌上曹汝成送给谢应淮的贺礼也被他原封不动退回。满室宾客心思百转,神色几番斟酌后便面面相觑次第退了出去,只余下宋宸一人。
“我父亲同阙先生自小熟识,所以两家向来有来往。今春我考上秀才后,他们家还借了我盘缠......”
宋宸咽了咽口水,悄悄抬头看着付幸将一封书信递了上去。身旁灯架上暖黄色的光浅浅映照在主位上,更衬得他眉目凌厉。
谢令聿低头看得认真,目光虽未落到自己身上,宋宸却还是紧张得不行,忍不住往旁边的付幸瞥了一眼。付幸只回了他一个淡然的眼色,宋宸心里的恐惧便更放大了几分。他该怎么说?他与阙韵那点事在镇上人尽皆知,但尚能推说是兄妹之情。可若她与谢应淮并未成婚……
“我有了功名后,阙先生就想同我定下婚约。我虽对阙小姐只有兄妹之情,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便应下了,想着功成名就后就迎娶她。”
宋宸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笑,“谁知后来她救下四公子,不知怎的就要同我退婚。我自然不好说什么,退了婚便再无她消息了。”
他顿了顿,压着声试探道:“谢大人,我听说四公子已经下了定礼,本月廿六便要成婚……难道这婚事有变?”
谢令聿没有答话,只又看了一遍手里的信纸,语气淡淡的:“那她倒是成全了你,她这一退婚,宋秀才便攀上了知府千金。有这般岳家提携,日后可是前程似锦。”
“魏……魏大人是觉得小人尚且有担当,见小人一时失意,便舍得将爱女许配……”宋宸磕绊着接话,“这、这确实是小人的福气,多亏了阙小姐成全。”
他声量渐低,耳根也跟着红了半截。
原是想把自己摘干净,怎的说着说着,反倒替阙韵说起好话来了。
白烟沉沉坠散在袍角,谢令聿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抬手端起手边的热茶。
底下这人满口妄言,遇强则附,见势便倒,品行已在话里露了个干净。
可就这样的人,竟能让阙家与魏家先后青眼相加?当真是眼瞎了一般。
不过面对这种人,他向来懒得当面拆穿。
毕竟丢面不过是一时的,登高跌重才叫人印象深刻。
他垂眼,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窗外的细雪还在轻落。
“宋秀才过了乡试,明年就该进京春闱来吧?”甜白釉的盏底重重的搁在紫檀桌上,盏内水面波涛,往外荡出层层涟漪。
主位上的人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没有半分波动,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就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被人退了婚,有什么好哭的?
“宋秀才来京,记得把夫人也带上。新婚燕尔,难舍难分也是常情。我好歹在青州做了两年父母官,往后你若遇上什么难处,说一声便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宋宸腾地起身,连连躬身作揖,脸上堆满喜色,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磕几个响头。他几乎可以确定阙韵攀高枝的计划是落空了,心里浮出了藏不住的得意。
谢令聿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便缓缓阖上眼皮。待门扇合拢的声响传来,付幸才悄然凑近。
“公子,可要属下提点曹大人几句?宋宸自从攀上了魏天和,可没少找阙家难堪,当初要不是四公子出手,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呢。”
“你随口提点几句就好,别太过火了。”他偏过头,半掩的菱格窗探入几株枝桠,黄褐色的枝头绽开娇艳欲滴的寒梅,一如那日凝雪园中。
阙韵……
谢应淮既已回京,他属实也没有再待青州守株待兔的必要。故而他望向付幸,开口道:“不待青州了,明日就回京。”
“明日?可明日是除夕啊。”付幸满脸错愕,“每逢年节必有同僚往来应酬,如今公子高升,巴结的人更不会少。公子不妨多待几日,左右回京也要赶路,待过了年再走也不迟。”
“我现在是侍御史,来给我送礼,是嫌仕途太顺了么?”他尾调微扬,思绪却不在此处,“何况朱恒手上的账簿还没有下落,到底是个祸患。如今朝堂夺嫡正盛,让他们多上点心,别牵扯到六殿下身上。”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既是新春,难免寂寞,给四公子安排个知情知趣的女人吧。”
——
到了新春,朝中按理已放了假,公事也该清闲些。
可谢应淮却一反常态,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阙韵问他,他只说有事,不肯多言。
直到那日她进书房替他整理奏疏,无意间在架上的檀木匣中看到一枚白玉长命锁。
她一时怔愣,只因那玉锁一看便是孩童满月时所戴物件,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了许久。所以等谢应淮又出了府,她才拉过从芙悄声问道:“谢家近来可有什么孩子降生?”
“孩子?”从芙茫然摇头,想了半天才道:“只听说大公子那边有个外室怀了身孕,不过尚不足三月,离生还早。”
阙韵默然片刻,耳根微微泛红,又压低声音问:“那你可知……应淮有没有什么外室,或是红颜知己?”
“夫人你想什么呢?”从芙手里添银碳的动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