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莫说小公主心神俱震, 就连素来持重的黄羚君、柳朝与苏弥等年轻官员,也是瞠目结舌!
此时的周玉臣一改刚才的容忍谦和,其之锋芒, 连半分掩饰也无。她就孤标地站在这贝阙珠宫的辉光大殿上, 迎着贵胄臣工或惊愕或厌恶的目光, 凌厉之势竟压得众臣为之一寂。
不免教人怀疑, 刚刚那个对庆都公主百般容让、垂手听训的少年另有其人。
讲道理。
臣僚互相打脸,是很正常的事情。
首先,臣工太过于团结, 皇上不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吗?这很不利于皇帝的心理健康,你叫皇帝晚上怎么睡得着?
因此上位者往往乐见其成,鼓励内斗。
彼此之间要是关系太好,那就是结党营私、包藏祸心的大罪了。
再者,从人性的本质来说, 臣子争宠才是常态。
男人嘛,互相排挤很正常。
毕竟政治资源就这么多,你不在顶头上司面前多多表现,不跟领导诉诉衷肠,说点“他们都是坏心, 不像我, 只会心疼陛下”的好话。不跟领导展示一下你是多么的政治正确, 多么的聪颖过人,领导怎么知道该用谁,该听谁的话呢?
但是打脸打到这个份上,还是一开场就掀了宗亲耆老裤衩子的这种做法。按政治游戏的规则来说,周玉臣明是摆着要掀桌了!
因此,在潞王脸红脖子粗之际。
又有一人忽地站起来, 沉声道:“周玉臣,你未免也太目无尊上了!”
黄羚君、柳朝等人看清来者,不由得暗暗为周玉臣捏了把汗。
站出来的这位大人,不是别人,正是以直言敢谏、刚正不阿而闻名的言官——胡穆。
此人四旬上下,清癯如鹤,一领半旧绯袍罩着嶙峋瘦骨。嘴角两侧的皱纹极深,像是常常板着脸容的模样,腰板挺得笔直,一身的铮铮气韵。
且说,这胡穆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刑科给事中,但是在任职五年里,他已经先后弹劾过二十几名三品以上的文武高官,其中就包括前任首辅陈毓川。
其在劾章中,直把陈毓川比作奸臣蔡京,斥骂其结交武将的行为,乃是“奸险横恶,无异蔡京,且威制朝绅,专柄擅国”。
与陈毓川相近的言官予以反击,反过来劾胡穆的此举是为了党派私利,而非为了朝廷公义。
胡穆大怒,索性又群集言官,站在皇宫前把所有弹劾过他的官员都骂了一遍:“诸公食君禄而忘君忧,抱私怨而损国体,对得起这身禽兽袍服、对得起高祖皇帝吗?!”
骂到言辞激愤处,胡穆甚至还亮出了拳头,颇有点“阁下要是听不懂道理,在下也略懂些拳脚”的意思。
词气甚厉,文武交加,实是令人又怕又恨。
直到陈毓川案发,天威震怒,天授帝命令三法司拟斩。那时秦幼节的党羽遍布要津,满朝文武噤声,无人敢言。
可这位言辞锋利的胡大人,竟然一改常态,开始为陈毓川上书陈情了!
要知道,当时天授帝对陈毓川的态度,已经是“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秦幼节一派,更是在借机清剿陈毓川的余党旧势。
此时站出来为陈毓川说话,与送死无异。
但胡穆不仅做了,还调转矛头,把秦幼节骂得狗血淋头!
众人方知此人赤胆忠心,心如日月,之前种种非为私仇,实是为了大义。
是以,就连天授帝和秦幼节也无可奈何。
不然还能怎么办?不管是贬是杀,都意味着皇帝只允许谏官说顺耳的话,言台不过形容虚设!天授帝不要面子的吗?
实在没办法。
最后天授帝只能捏着鼻子,把胡穆擢升为正四品户部郎中,借着升官的理由,把他调离谏台。
这样一个人,讲道理你是很难讲过他的,周玉臣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小公主赵澄忍不住往前挪了挪位置。
胡穆可是父皇都无可奈何的人啊!
这两个家伙要是打起来,一定很精彩,很有趣!
果然。
面对鼎鼎有名的直臣,周玉臣也不由得神色收敛,声词恭敬:“原来是胡正郎,久仰大名。”
胡穆冷哼一声,乜着眼睛把她打量了一通,夷然道:“不敢不敢,下官微名,比不得周太监名满天下。”
他好像是多看周玉臣两眼都觉得厌恶似的,随即侧身,道:
“宦官之署,本非王命。周太监以养阉之身,薄德之龄,是假借的天子名义才能在燕州行事。如此窃盗鼎司,倾覆重器,虽万死也不足以弭其罪!”
“周太监能苟且得存,全凭陛下日月为怀,包荒匿瑕,不愿以旧怨废贤。而周太监你呢?你不知进退,恃功骄矜,今日更是在这大殿之上、群臣之中出言无状!如此全无尊上之心,你对得起皇帝陛下的恩情吗?!”
胡穆的声音并不高,还有些沙哑低沉的意思,可华盖殿的空气却为之一凝!
他用词僻冷,很有点高高在上。
因此齐芥娘、轩辕翠花二人听得不太明白,只能从谢问玉、燕十三娘及黄羚君等人的表情来推断,这恐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