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鹤也急忙拱手,神色凝重:
“李臬台之段,已是情理俱全。只是王丙家眷还在宣化,家里只有妻小,其长子更是宣化县有名的神童。王丙固然有罪,可稚子无辜。古人云[罪人不孥],还请魏国公怜孤惜幼,低调处置。”
朱麟一头雾水,与江平潮面面相觑,两人脸上全是茫然。
怎么回事?
李永光这个按察使,怎么跟闻人鹤一样都在劝周大将军息事宁人?周大将军又为何非要抄检王家?须知,按例追回赃款,和带兵围宅抄家,可是两回事!
周玉臣却眉目不动,脸上甚至还浮出了一点笑意: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左右不过是觉得,王丙已死,我却还要大动干戈……其它官员见了,不免要心惊胆战、唇亡齿寒。毕竟王丙非谋逆之罪,原不该祸及家人。”
“可王丙贪墨的这1450两,除去仪仗开销,至少也有1430两。如此巨款,王家人难道不曾受惠?你说王丙的儿子,少有才名,可他既然能请得起大儒授学,还能买得起许多书,难道不是靠这银子养出来的?一家同室而食,共享赃利,又何来无辜可言?!”
听得此言,李永光脸色苍白,他已经听懂了。周玉臣这是要借王丙案,敲打整个檀州官场——
不管你们做了什么,别想着人死债消,死了事情就一了百了。
也别觉得你活着的时候贪赃枉法、嚼食民脂民膏,回头两眼一闭……你那不曾参与的家人仍是纯洁无辜的,罪过只在你一个人身上。一家人同釜而食,不论是谁吃了赃款,都得被扒了脸皮吐出来!
江平潮则是精神大振,当即沉声道:
“臣这就去点兵!吕县令何在?速速与我同往!”
此后,且不说江平潮如何带兵围了王家,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把王家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样样从屋子里抄检出来;也不必提王丙的家眷如何哭天喊地,说自己毫不知情。
这次抄检,现任知县吕鼎最为卖力。他甚至都没用江平潮的兵,全用的县里衙役,抄家时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围观的百姓见了,无不拍手叫好。
很快,周大将军在宣化县的动作,就传遍了大半个檀州。
邻县的官员听得此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王丙的妻儿老小都没事,处置也只是没收赃款而已,周玉臣甚至不许人动他的棺材。可这种大庭广众的抄检,跟鞭尸有什么区别?王家人还有脸留在宣化吗?
于是乎。
邻县官员连夜清点债务,想方设法把能还的都还上。即便有一两个有纠纷的,或是一时半会凑不齐的,商户们也不着急,只要周玉臣麾下官员的一句话,百姓们二话不说便是——
“大将军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们信大将军!”
四月二十一日,在檀州耽误多日的周大将军,终于准备动身。
在拔营的前一天,叶梦得送来一本书,说是自己的拙作,还请大将军斧正。周玉臣收下了,还庄重地表示一定仔细品鉴。可才翻了两页,便搁在案头,转身就去了少帝居住的院子。从宣化到京城,也就三五天的路程。到时候赵况住宫里,她在宫外,隔着重重宫闱……再想做什么事,就没这么方便了。
此时正是孟夏时节,骤雨初歇。
庭院空旷,四下里尽是潮湿的雾气。一轮将满未满的融月挂在天幕上,把云层烘托得昏昏朦朦。墙角几丛芍药含苞未放,却已散发出幽微甜香,在柔软的夜风中摇曳不定,若断若续。
周玉臣踏着这满地水光,一路穿过回廊,到了少帝寝居的院落前。
值守的亲军见了她,不敢声张,只默默退到一侧。她抬手推门,步履轻轻地就进了内室。
屋内只亮着几盏小灯,光影昏昏。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酒香四溢。而少年天子端坐案前,正独自饮酒。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一头乌发全散了下来,披了满肩。灯火下,越发显得少帝眉目清丽,身形单薄。
看见两只杯子,周玉臣微微一怔,他怎么知道她要来?
未及细想,目光便落在桌案另一端。那里不仅放着一只酒杯,空椅上还搭着一件熟悉的曳撒。银色的坐蟒张牙舞爪,金光熠熠,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那是她的衣裳。
周玉臣登时立在原地,没有再动。
赵况正在醉意朦胧中,听得声响,转过身来一见是她,整张脸腾地就红透了。手里的酒杯像是烫手似的,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双眼目湿漉漉地望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如梦呓般,喃喃道:“……真的是你么?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黄油啤酒很好喝。虽然我不大能喝了。
第342章
周玉臣见这般情形, 便知道少帝已经醉了。
此时月色溶溶,暗香浮动。赵况身上的玫瑰香息,混着柔和的酒意, 糅合出一种馥郁又破碎的甘美。虽然是明朗直冽的花簇, 却隐约带着幽涩的苦意, 郁郁不绝。
她沉默片刻, 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低声道:“陛下病酒,该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