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蒋翡窗外正对着梁王府邸的假山。
他刚搬来时石笋歪斜, 野草丛生,只勉强能从假山造型探出点亲王的形制来。
假山之外,池塘水面飘了一层落叶, 他这几日就站在岸边,杵来树枝, 将叶片搅散,然后再将落叶之下、肚皮朝上的锦鲤拨上岸, 厚葬了。
他做这些自然不是出于闲情逸致——纯粹是给自己找点事干。
……最主要的原因是水池隐隐泛着尸臭, 从窗缝飘进屋里, 烦心到实在睡不着。
连续几日给锦鲤风光大葬,手中没个正事做,蒋翡大概是被抽打惯了, 居然有些惶然。
直到将近病愈,头不晕脑不热、咽喉也不肿痛了,他又瞧见一堆人乌泱泱地淹过来,假山之上野草顿时被清了个干净, 露出高低错落的石顶。
走近了再看, 多出来几十条灿金锦鲤在池塘中快活游动。万象更新,单看这一隅, 竟比拓南王府还气派。
池渊住在府中另一处, 得闲就爱往他这里跑。
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蒋翡看谁都顺眼不少。他坐在院内,和池渊面对面, 和颜悦色地问道:“你这几日见过梁王吗?”
池渊:“见过几次, 他还挺忙的。厘州一行对他也是场磨砺……做事比从前进步多了。”
蒋翡颔首。“那你在忙什么?”
池渊:“就是从前那些事……朝政细碎繁琐, 梁王一人应付不了。”
蒋翡:“侯府的事,有着落了吗?”
池渊面色黯淡下来,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有着落……”说完这句,话音一顿,他将杯盏攥得更紧,仰头闷了一口。
“弹劾太多,反而无从查起了。”
“古往今来,最不缺的,就是看皇帝脸色行事的朝臣。”蒋翡安慰道,“他们未必真对池府有什么意见。”
“我列了条单子,满朝文武,除去中立的,敢为侯府陈情的只有左进一人。连昔日父亲接济过的……都一言不发。”池渊苦笑,“倒不是多出乎意料,难免心寒罢了。”
蒋翡:“弹劾总有轻重,选个方向不难。”
池渊望他一眼,闷声道:“最重的就是蒋如赫的那道折子。”
蒋翡:“……除了这个呢?”
池渊:“我单说几条必不可能的。私留空白敕书、私造火器账目、伪造边功,养寇自重……”
蒋翡神色凝重:“这是谁弹劾的?要把侯府望绝路上逼啊。”
池渊:“不是弹劾,是刑讯逼供。”
蒋翡:“真有这么多人屈打成招,不会一点证据都留不下。”
池渊长叹一声:“此案为要案,由三法司联审。至少表面上看,三家奏折并没无出入。”
蒋翡沉吟道:“按照我国律法,三法司联审还是由刑部主审。大理寺和都察院未必有权干涉刑部施刑。”
池渊:“此话不假。糟糕的是,刑部只与皇帝亲近,从不涉争端,没理由针对侯府。也就是说,这桩案子在皇帝眼里是证据确凿的事实。”
蒋翡:“你怎么想?”
池渊稍一停顿:“我还是觉得崔家人插手了。吏部掌管官员任迁,属六部之首。崔尚书若想在狱里使个绊子,不难。”
蒋翡:“那日,你说要去攀月楼拦崔秉文……可曾打探出什么消息?”
池渊郁郁道:“他没去。我事后打听过,是因为崔夫人回京了。只是后面这些天,攀月楼他竟是再也没去过……不知道在忙什么。”
蒋翡垂眸,慢慢道:“池渊,你要查案,我不拦你。只是就算查出问题来,你也解决不了。就像你现在清楚崔家定然插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但有证据又能如何呢?皇帝一天坐在龙椅上,这案子就一天翻不了。”
蒋翡许久没有听见回答。半晌,只听得咔托一声瓷器碰撞声,他半抬起眼皮,看见池渊把茶碗盖上,神色晦暗。
“你这人真有意思。刚与我碰面时净捡些好听的说;事到如今,你竟是我身边唯一一个肯说些不中听的了。”
池渊苦笑一声,“我并非不清楚这些,只是……”他将杯盏攥紧,盯着桌面,久久不言。
蒋翡不清楚与家人有深厚羁绊是什么感觉,但稍微代入一下在棉州时他想帮池渊脱身的心境,大约也能揣摩一二。
他眉眼软化,又开口问:“我近来生病,错过不少事。但既然你说诸事向荣,我也不多过问了。只一件……若要打击晋王,可有什么突破口?”
池渊:“这事儿倒不用我们费心。”
蒋翡沉吟道:“南境军权已被皇帝收回去……厘州军此时非认个亲王,只会认梁王。而太子刚刚笼络梁王,想必春风得意。”
池渊:“依我对太子的了解,他此时一定要乘胜追击,踩晋王一脚的。”
蒋翡蹙眉:“他不像那种行事轻率之人。此时行动,会惹皇上不快。”
池渊面色转冷,讥讽般轻哼一声,摇摇头。
“说实话……这几年,朝局紧绷得如同一拉就断的弓弦。皇帝端坐高位俯视下来,看到的自然是一潭静水。然而朝堂之上的所有人,精神已近极限了。”
蒋翡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