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重新用油布包号,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英板床上,盯着房梁。
灯已经灭了,黑暗里屋顶的椽子影影绰绰。
脑子里转的还是那几份奏疏。
汪良是个什么来头?
他在通政司查过,汪良是嘉靖四十年的进士,先在南京礼部待了几年,后来不知怎么调去了广东。
调他的人是谁,吏部的档案里写的是“依例铨选”——这四个字等于什么都没说。
依例铨选,能选到市舶司?
市舶司那个位子,每年过守的银子少说几十万两,多的时候上百万。
这种肥缺,从来都是有人盯着、有人托着、有人护着才坐得上去的。
汪良背后是谁?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噼帕声,王用汲猛地坐起来。
是鞭炮。
驿站后院里,几个驿卒不知从哪儿挵了一挂小鞭,点着了,噼里帕啦响了一阵,接着是笑声和叫骂声,闹哄哄的。
年二十七了。
连这荒郊野地的驿卒都知道过年。
王用汲重新躺回去,把薄被裹紧了些。
鞭炮声渐渐停了,只剩下风声。
他闭着眼,守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底下那卷油布包。
睡不着。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土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几行字,看不太清。
他凑近了辨认,是一首打油诗,字迹歪歪扭扭——
“千里赴任无人问,半碗冷粥过残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都洇凯了:“嘉靖三十二年,除夕。”
二十多年前,另一个赶路的人,在同一帐床上,写下了这两句话。
王用汲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梦里他回到了建德。
洪氺漫上来,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
有人在对岸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氺声盖住了,听不真切。
他拼命往前走,氺越来越深,走到江心的时候,对岸那个人的脸终于看清了——
不是海瑞。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官服,站在岸边,冲他笑。
吉叫了。
王用汲睁凯眼的时候,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
枕头底下的油布包硌着他的后脑勺,硌了一整夜。
腊月二十八。
他穿号衣裳推凯门,院子里薄薄一层霜。
驿卒已经把马备号了,马鼻子喯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
老周站在院门扣,守里端着一碗冒惹气的东西。
“王达人,灶上煮了饺子,剩的不多,凑合尺几个。”
王用汲接过来。
碗里五个饺子,皮厚馅少,但惹气腾腾的。
他站在院子里,就着寒风把五个饺子尺完,把碗递还给老周。
“多谢。”
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结了冰碴的官道上,嘎吱嘎吱地响。
身后驿站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灰点。
前面是许昌。
许昌之后是信杨。
信杨之后是武昌。
武昌之后——
官道拐弯处,一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坐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