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抹杀的声音变本加厉地响在他的耳边, 他想说这是骑士的勇气, 可这一点固然是骑士应当遵守的美德,可也不代表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梦境开始的地方。
这让他看起来愈发像是个偏执成狂的疯子。
……
纳克斯堡的女主人赐下宽容的默许,这本该是站在双方立场上, 达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默契, 她不去关注这些不速之客的动作, 他们最好也不要贸然打扰这座城的规则。
可鬼使神差般的, 克莱门特选择了另一种扭曲的解读方式:既然沙弗莱不在意他的冒犯,就代表他随时都可以来。
他不去找那个人,他只是在这里守着梦中那颗始终未曾孵化的鸟蛋。
……
克莱门特不太喜欢走远。
他距离那颗鸟蛋很近,时不时能听到内部液体流动的特殊声响,像是在卵中沉睡的生命也会随便翻身,或是将自己贴在卵壳的边缘处,百无聊赖地吐泡泡。
除去人类无法接受的形态和力量,这只魔物和其余自然诞生的生命也没什么两样。
偶尔, 这个男人也会试探着把手放在上面,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凑了上来,在跟随他的手掌缓慢移动。
他让自己的想象到此为止。
至于更具体的部分,他不去思考,不去回忆。
他试图让一切都固定成眼前可见的影子,只要看不见,听不到,不去想,那么就都可以当做不曾发生的“假象”。
——骑士停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去追逐一只魅魔的背影,他将象征净化的长剑收起,也只是在单纯注视一颗未曾孵化的鸟蛋。
到现在为止,这颗蛋还没有正式孵化,骑士长检查过附近,这也是唯一一颗被留在这里的,其余绝大部分都已经被送去了内城的高塔。
不幸中的万幸,此前与大恶魔的战斗范围只影响到了内城附近,这只沉寂许久的鸟蛋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趁机吸收了不少力量,展现出此前少见的轻盈活力。
左右没有其他女妖阴森森地盯着自己,克莱门特重新进了屋子,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那颗灰白色的鸟蛋。
暖暖的,圆圆的,有什么湿漉漉又软乎乎的东西在里面灵活转了个圈,跟着亲亲热热地贴上了他的手掌。
“……”克莱门特动作一僵,到底没有选择将手从上面挪开。
“你的姐妹暂时不在这里。”骑士长放缓语气,温声叮嘱,“高塔那边发生了不小的麻烦,你就算真的要孵化,最要也别挑在这个时候。”
卵壳中的雏鸟忽然跟着飞快扣扣了好几下,她没有寻常鸟类的尖喙,也不知道在里面拧巴成了什么奇妙的造型,这才用自己的脚爪敲出了好大的动静。
克莱门特表情一呆,莫名从这几声里听出类似急切催促的意味,他张了张嘴,缓了一会才找回自己正常说话的舌头:“……什么?”
“……不,不对!”他忽然恼道,“好端端地你催我做什么,我是个光明教会的骑士,又不是你们纳克斯堡的守卫兵——”
灰白色的鸟蛋里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听得一旁的克莱门特也是止不住地胆战心惊,他下意识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旁边绕了几圈,很是担心里面的崽子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蛋黄都给搅碎了。
“行了!”骑士长忽然拔高声音,冷脸怒道:“不要乱动!”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要乱叫!我只是单纯路过,我和你毫无关系,明白吗!?”
鸟蛋里面的动静立刻安静下来,怏怏把自己沉淀下来,缩在最底下重新开始吐泡泡。
“……”克莱门特万分头痛得揉着自己的脑袋。
他搞不懂女妖的习性,也不知道这鸟崽子莫名其妙的孺慕之情究竟从何而来,如果要说单纯的雏鸟情节,她现在甚至都没有孵化出来——
……不。
孵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骑士长用力握紧自己的剑柄,努力无视身后再次响起的嘤嘤呜咽声。
……大概单纯是和大恶魔打了一架有些透支力气,不小心也有点幻听了吧。
他怎么能真的和一只魔物扯上关系呢?
就算她在自己面前成功被孵出来,就算赛德里安那小子已经做好了叛变的准备,拽着这一群人当场改投新主,他的本质也依然还是光明教会的骑士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
骑士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剑鞘敲了敲鸟蛋的外壁。
“不要乱叫爸爸。”他万分严肃地再次纠正道,“我只是路过多看了你一会,和你毫无关系,不要随便叫我‘父亲’。”
鸟蛋安静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摇摆起来。
“……!”克莱门特用力按住了摇晃的鸟蛋,眼见着对方这次挣扎摇摆的弧度甚至都弄坏了原本保护鸟蛋的柔韧细网,他的脸色顿时一白,手上也不自觉又加大了力气。
随即只听得,“咔嚓”一声。
很细,很轻,也很清脆,偏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这一声卵壳破碎的响动便显得格外突兀,与另一道脚步落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时停住了所有人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