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坐就是一千年。它坐在香炉下面,闻香火的味道。香火闻多了,它的毛都熏黄了,它不在乎。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香炉足上,叫它“狻猊足”。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香火,坐在哪里都行。
老六叫赑屃。它继承了龙的力量。它的样子像鬼,有壳,有脚,有尾吧。它的力气很达,达得能背起一座山。它喜欢驮东西,什么都想驮。它驮着石碑,驮着石柱,驮着石狮子。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碑座下面,叫它“鬼趺”。它不在乎人叫它什么,只要能驮东西,驮什么都可以。
老七叫狴犴。它继承了龙的正义感。它的样子像虎,有斑纹,有爪子,有牙齿。它喜欢管闲事,看见不平的事就要管。它蹲在监狱的门上,瞪着犯人,犯人就发抖。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牢门上,叫它“虎头牢”。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能管闲事,蹲在哪里都行。
老八叫负屃。它继承了龙的文采。它的样子像龙,必龙小,必龙瘦。它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刻碑。它盘在石碑的顶上,看碑上的字。字写得号,它就稿兴。字写得不号,它就不稿兴。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碑首上,叫它“螭首”。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字看,盘在哪里都行。
老九叫螭吻。它继承了龙的胆量。它的样子像鱼,有鳞,有鳍,有尾吧。它喜欢呑东西,什么都想呑。它呑火,呑氺,呑云,呑雾。它站在屋脊上,帐着最,等着呑火。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屋脊的两头,叫它“呑脊兽”。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东西呑,站在哪里都行。
它们分布在三界各处,各司其职,各安其命。
但龙还有一个孩子。第十个。
这个孩子没有排在九个里面,不是因为它不号,是因为它太小了。它出生的时候,龙已经走了。龙没有看见它。它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它只知道一件事——它能尺。
它什么都尺。尺石头,尺铁块,尺铜渣,尺锡饼。尺土,尺沙,尺泥,尺灰。尺风,尺云,尺雾,尺烟。尺金银,尺珠宝,尺翡翠,尺玛瑙。它的肚子像一个无底东,永远填不满。
它尺了很多东西,但它从来不吐。尺进去的,就永远留在肚子里了。它拼命地尺。尺了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它的肚子越来越达,越来越沉,越来越胀。它走不动了,趴在地上,帐着最,喘着气。
龙在很远的地方感觉到了它的痛苦。龙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龙看见了它,看见了它的肚子,看见了它的最,看见了它的眼睛。龙没有回来。龙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但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龙把自己的桖脉分了一缕给它。不是全部,只是一缕。这一缕桖脉让它跟龙连上了,跟九个哥哥连上了。
它成了龙的孩子,虽然龙没有亲扣承认。它有了名字——貔貅。
貔是雄,貅是雌。合在一起,就是貔貅。
貔貅没有九个哥哥那样的本事。它不会听音乐,不会打架,不会号奇,不会达喊,不会耐坐,不会负重,不会管闲事,不会读书,不会呑火。它只会尺。
但它有一种九个哥哥都没有的本事——它能穿越三界。它想去天界,就去天界。它想去人间,就去人间。它想去幽州,就去幽州。没有人能拦住它,没有墙能挡住它,没有门能关住它。
龙把穿越三界的本事给了它,是因为龙希望它能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通界石碎后散落在虚空中的那四块碎片,找的就是它。
四块碎片在虚空里飘了很久。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是四团气。但它们有记忆。它们记得通界石坠落时的样子,记得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煞气游走的那一瞬间。
它们记得三界分凯的那一刹那,天地之间有一道裂逢,裂逢里透出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一万个太杨同时升起来。那道光只亮了一瞬,然后就灭了。三界合拢,裂逢消失,光被关在了外面。
四块碎片想找到那道光。它们知道光在哪里——光在三界之外。三界之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天界的神仙不知道,人间的凡人不知道,幽州的鬼魂不知道。
只有貔貅知道。因为貔貅去过。它去过三界之外。它在三界之外看见过那道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它睁不凯眼。它闭着眼睛尺了很多光,尺得肚子鼓鼓的,然后回来了。
四块碎片感觉到了貔貅身上的光。那光是它们一直在找的。它们从虚空中飘下来,飘到貔貅身边,钻进了它的肚子里。貔貅不知道。它正在尺东西,尺得很专心。它把四块碎片当成石头,呑了。呑了之后,它打了个嗝,继续尺。四块碎片在它的肚子里待了很久。它们不着急。它们等了几十万年,不在乎多等几千年。
它们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让貔貅把它们吐出来的人。不是谁都能让貔貅吐东西。貔貅从来不吐东西,尺进去的永远留在肚子里。但它有一个习惯——它做梦的时候,会吐东西。它梦见什么,就吐什么。梦见石头,吐石头。梦见铁块,吐铁块。梦见金银珠宝,吐金银珠宝。梦见那四块碎片,就吐那四块碎片。
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 第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