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不累。”祝沅听到自己问。
“不累,”沈泽谦温声,“你的字比先前端雅许多,字态严整,笔力亦更为峻洁,临摹起来比昔年容易许多。”
她初学时的字青涩稚拙,笔力绵软,偶尔还有些许潦草,生僻字也会写错,于他而言,临摹委实是桩难事。
每每他都要写废好几张,方能有七八分像,却也经不起细瞧。
沈泽谦记着,那会儿的祝沅总是趴在案头看他替她抄书,他一放下笔,她便来为他按摩手腕。
还会同他说“谢谢哥哥”,眉眼弯弯,颊边会陷下个酒窝,他总禁不住会戳一下。
一晃两年,她书法的进步当真颇为明显,可惜……
“因着这两年,我有在学你写字。”祝沅忽而仰脸,直白开口。
沈泽谦稍怔,随即瞥了盛忠一眼,后者会意,领着随侍都出了门。
“为何?”他这才问。
他的字与闺阁贵女惯常习的簪花小楷差别不小,并不易学。
祝沅没答,只是抬眼,安静地望着他。
墨黑瞳仁清晰又独一地映出他的身形。
沈泽谦霎时会意,弯唇笑了。
“此处距书院有两刻钟车程,你是今晚便去,还是明日早起些去?”他换了话题,问。
“今晚去。”祝沅答,“稍拾掇一下便出发。”
“我送你?”沈泽谦征询,见她点头应下了,又问,“这些,你要带着么?”
“都是实用之物,当然要带。”祝沅揉了揉暖和的羊羔皮,回答他。
沈泽谦帮她将行李一一装好,遣人搬上跟随的马车。
祝沅则被他虚扶了一下,上了恭王府金丝楠木的马车。
自是比她惯常坐得要宽敞舒适许多。
车内铺着厚厚一层狐毛,小几上摆了两只黄花梨的小食盒,其中一只还被暖炉烘着,热气蒸腾。
祝沅鼻尖轻耸,闻到了清爽生津的米醋酸味,还有丝缕浅淡微甜的奶香。
她禁不住吞了下口水,瞥一眼旁边的沈泽谦。
他背靠着靠垫,又在慢条斯理地转他手上的翡翠扳指,毫无要开口之意。
祝沅不愿显得自己心急,也学着他的模样靠上靠垫。
但她没有扳指可以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缠弄自己的麻花辫,扯扯辫子,又揪揪发绳上的绒花。
沈泽谦余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禁不住抬了抬唇角。
“路过知味观,顺便买的。”祝沅终于听到他开口,“你瞧瞧。”
她矜持地“嗯”了声,先打开了冷的食盒。
同她猜想的别无一二,是她最喜爱的乳酪鱼。
她忍住没有立刻动筷,又打开另一只。
清鲜的醋香扑鼻而来,间或混杂着一点胡椒的辣与芝麻油的香,而后,白茫茫的热气散去,猪肉的鲜香侵占鼻腔。
“燕皮小馄饨!”祝沅忍不住出声,惊喜地转头,“这也是知味观的?”
“若你喜爱,日后再带你去。”沈泽谦如是道,“用吧,小心烫。”
祝沅迫不及待地拿起瓷勺,舀了一只,放在唇边吹了又吹,方放入口中。
燕皮薄如蝉翼,弹牙可口,肉馅鲜而不柴,嫩而多汁,混着微酸暖热的高汤,一口下去,口齿生香,暖意融融。
着实是她贪恋的美味,只是……
“虽说我喜爱马蹄,可你忘了,洋州正宗的燕皮小馄饨从来不放马蹄的!”祝沅咽下一个,看他。
“你教训的是。离开洋州太久,是我疏忽了。”沈泽谦从善如流地认错,“不若改日你带我去酒楼品鉴正宗的?”
“去什么酒楼呀,我给你包,最正宗了!”祝沅骄傲地抬头,“等旬假!廿九!”
“好。届时我去接你下学。”沈泽谦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话道。
祝沅不疑有他,欣然应下,又埋头,专心致志享用起她的燕皮小馄饨来。
沈泽谦垂眼,望着她发辫上的绒花,弯唇。
珍珍还是没变,同少时一般可爱,也一般……呆呆的,对他毫不设防。
也没多想想,他与她在洋州同住两载,又怎会忘记最常吃的燕皮小馄饨,从不曾加过马蹄?
车马辘辘,在明德书院门口停下。
书院的仆役搬着两口沉重的木箱送去斋舍,祝沅向书袋里塞着抄好的史学纸,同沈泽谦挥了挥手,踏进书院。
“一言为定。”沈泽谦出声提醒她。
祝沅应了声,向里走了两步,又扭过头:“等等!”
沈泽谦站在原地,看她提起裙摆,向他小跑过来。
“今日,我很开心。”祝沅没有跑近,站在门内,同他扬起个笑来。
暮色四合,她笑意绵甜,嗓音被放得又轻又软。
“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