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负手站在栏杆边,将紫藤花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而后,侧过身。
望向站在另一边,虽眼神淡漠,但也在看谢云卿三人的裴延之。
挑了挑眉,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昨日忘了与你说,你去吴郡的三个月里,这朝野上下,可没几个安分的呐。”
裴延之没有应声。
崔玄便笑:“你就准备这么一直纵着他们在永嘉胡闹?我可听说,那位与庾氏的人,已经和北方的鲜卑搭上了关系,之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裴延之收回视线,看了崔玄一眼,只淡淡道:“还不是时候。”
崔玄不再多说,转而道:“我从会稽回来之前,你长姐再三叮嘱我,要我一定多多关心你。”
“那我现在可要关心关心了。”
崔玄又看回那片紫藤花下,言语含笑:“既都回来了……”
“怎么也不和那孩子说说话?”
第12章
意料之中的。
裴延之没有回答。
崔玄也没有去看裴延之现在是什么神情。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如往常般,不管面对什么事,都不会流露出任何情绪。
像是从来没有七情六欲一样。
可崔玄知道,裴延之并非从来没有七情六欲——至少,在他父亲母亲离去之前。
那个时候,十几岁的裴延之。
虽然已经喜怒不形于色,情绪难以捉摸,却有很明显的喜好与厌恶。
会像个真正的少年人,对喜欢的事物爱不释手,对厌恶的东西多看一眼都欠奉。
但在噩耗传来之后。
几乎是一夕之间,裴延之身上,这一丁点七情六欲的体现都不见了。
最后一次窥见,是在他为裴延之践行,送裴延之前往豫州继承父任的那个清晨。
是时,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他与裴延之立在亭中,望着那场雪,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久到崔玄以为,裴延之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他听见,裴延之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场雪。
此后十余年。
再无人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喜怒与哀乐。
崔玄一路看着。
看着裴延之在短短三月内,便平定了豫州之乱,随后重振北府军,击退北胡侵袭;看着裴延之携军回朝,却不谋一点私利,只力排众议,以一己之力开启改革;
看着裴延之为了改革四处奔走,初见成效后,又回到京城,不久位丞相而定朝野,令门阀世家乃至皇室,再不敢试图阻挠改革。
过程中,有很多时候,也有很多人,都认为裴延之有倾覆之心——这魏朝终有一日,会是他河东裴氏的天下。
道是拥如此权倾朝野之权、居如此万人之上之位者,若无自立之心,便是圣人。
而所有人都不会相信。
这个世上,当真会有圣人。
但崔玄知道,或许,裴延之真的是那个圣人。
时至今日,裴延之掌权已有整整十二载。
却没有一天,因私欲而动权柄,一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百姓、为了家国、为了天下。
可这样难道不会痛苦吗?
这样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喜恶、私欲都磨灭在兴复魏室的责任之下,难道真的不会痛苦吗?
崔玄扪心自问。
如果是他,他做不到。
甚至换做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到。
正因如此,裴延之的祖母、长姐,才会如此担心、挂念裴延之,希望能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件事,能够让裴延之的内心,有可以舒缓之处。
隔着湖面,居高临下。
崔玄看着裴宣在怔愣之后,摘下了一串紫藤,编成了花圈,带在了谢云卿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