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予伸着脚等着,脚尖微微翘起来,脚趾在傍晚的凉风里蜷了一下。“倒吧。”
阙执拔开水囊塞子,在他面前蹲下来。水囊倾斜,水不细,成一小股凉丝丝的水流浇在郗予脚背上。
郗予被凉得倒吸一口气,脚趾猛地蜷起来,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脚放平,凉意过去后舒服得脚背绷直,他舒展开脚趾,把脚背上的水珠轻轻踢出去,水珠溅在阙执裤脚上。他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舒服了?”阙执问。
“舒服了。”郗予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阙执没说话。他看着郗予把脚晾干,看着他弯腰从包袱里翻出一双干净的袜子——袜子上打了一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袜子穿上,又穿好靴子,站起来踩了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阙执。
郗予说:“饿。”
阙执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因为他在听到这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转身去拿干粮。
阙执想他大概是欠这个人的。从客栈门口第一眼开始,就欠下了。
他把干粮和肉干拿出来,又掰了两块胡饼放在火边烤热,甚至从包袱最深处摸出一小包葡萄干。
郗予接过来,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说其他,只是在吃第二口的时候,把葡萄干往阙执面前推了推。
这是他们上路以来,他第一次分食物给阙执。虽然这葡萄干也是阙执的。
阙执看着那包推到火堆中间的葡萄干,捡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晚上,郗予裹着毯子躺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木梳翻来覆去地看。梳子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和匕首皮鞘上那个西域文字一样。他侧过身,借着火光看对面闭着眼睛的阙执——那人还是老样子,弯刀搁在膝头,脊背没有完全靠在沙丘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放松。
郗予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阙执,明天我还要洗。”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过来一个的声音:“好。”
郗予在毯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边角。
他平时睡觉是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的端正姿势——那是冷宫里养成的习惯,不能睡得太死,要随时能醒。
第16章 “阙执,到底怎么了。”
今晚他把脸埋在毯子里,缩成一团,脚心贴着毯子内层的羊毛,头发上还残留着木梳梳理过的顺滑触感和另一个人指腹的温度。
风从远处吹过来,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他没有醒。
第二天清晨,郗予醒来时发现脚边多了一个水囊。水囊是热的——是有人把水囊放在火堆旁边捂过,又在他醒来之前搁在他脚边。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有些松散,但昨晚阙执打的结还好好地束着发尾,一夜没散。
他把水囊捞过来,温水倒在手上搓了搓脸,然后趿拉着靴子走到正在拆灶的阙执身边。
他头发还没束,碎发在晨风里乱飞,说出来的话却很笃定:“今天我想吃昨晚那种葡萄干。”
“没了。”
“那你昨天还说留着救急——你骗我。”
“没骗你。”阙执把拆下来的石头一块块整齐地码在沙丘旁边,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腰,“给你吃的就是救急。你那顿饭不吃,就是急。”
郗予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回嘴,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他发现自己这十八年在冷宫里练就的三寸不烂之舌,在这人面前经常失灵。不是因为说不过,是对方说的话总是不按套路来,让他准备好的所有机锋都打在了棉花上。
他最后拍了拍袖子上的沙,低下头,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但他这次没有躲,而是仰起头直视阙执:“那你给我找别的。我要吃新鲜的水果。”
“戈壁滩没有水果。”
“你是向导,你负责找。”
阙执把最后一块石头码好,站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人——长发没束,青衫皱巴巴的,靴子上全是灰,还是那副瘦津津的巴掌脸,但下巴不像在客栈时那样压着帽子了。
他仰着下巴指使人的样子,和前几天那个疏离温和、把什么都藏在帽檐下的书生判若两人。
阙执从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那不是真实的他,现在这个才是——有点任性,有点不讲理,会在脚底踩了沙子时皱着鼻子说“我的脚快变成沙漏了”,会因为一条发带自己跟自己置气,会把脚伸过来理所当然地说“倒吧”。
是被自己惯出来的口气,虽然只被惯过几天。
一点也不讨厌,心底反倒悄悄漾开一缕藏得极深的隐秘欢喜。
郗予自己从来都不曾知晓,他这人天生自带软意,有时不必开口说话,单单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容貌艳丽十足,眉眼温顺,气质清软,就像一只被精心养着的小波斯猫,又软又乖,温顺又软糯。
若是轻轻开口,嗓音清浅柔和,更是像颗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白白净净,软乎乎的,浑身都透着惹人疼的乖巧气。
一举一动都透着浑然不觉的软糯和香气,撩人而不自知,实在可爱得让人心头一软,忍不住想好好迁就,悄悄珍藏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