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归途,马车却在官道上疾驰。
不算宽敞的马车里,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分出了楚河汉界。
隔了一层衣袖,沈琬无意识在自己腕上多摩挲了几下,或许是刚才的钳制太用力也太灼热,以至于松开许久后,她总感觉腕上隐约还烙着一层印记,怎么也去不掉。
她看了一眼马车上侧坐另一方的人,正专注地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青山绿树。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这几日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同处。
同处一个车厢的沉默,尤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沉重。
她从前总自觉还算懂得察言观色,直到每每面对陆辞,实在捉摸不清对方的喜怒无常。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人此刻怒气正盛,那种蔓延了整个车厢的怒气尤甚前几日。
一时无话,她没再深想,也轻轻挑帘,看起了另一侧的春色风景,尽可能不去多惹他。
马车行驶得很快,在京郊的官道上颠颠簸簸,陆辞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被颠来倒去。
真气啊,这辈子都没气到这么憋屈过。
莫名其妙被按着头成了个婚,他都得到些什么了?
那老匹夫……罢了,就不说他了。
就说这当初明明自己非要嫁进来的娘子,目前大概也是想要跟他和离的。
现在好了,他的家事被满城议论,都被编排成什么样子了?
仿佛他是个什么狭隘龌龊尖酸刻薄的小人!
更可恨的是,他听到那些话,竟然也不觉得全是信口胡诌,竟然还是觉得她们说的有几分对?
原来他就是这么讨人嫌恶的一个人!
她温和,她包容,她一点也不在意他这人讨不讨厌,因为反正她就要和离了,从此山高水远彻底解脱了。
明明昨晚他可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他连春闱都不会去,还拜什么神佛!
她都不屑问一句,问他为何今日会来。
越想他就越气,扭过身来,看到透过帘幕的清光浅浅渡在她脸上,皎然明媚,触手……不可及。
陆辞一肚子怒火说出口就变得瓮声瓮气:“你怎么都不问,我今日为何会来?”
沈琬偏过头来,窗外的柔光被挡在外面,唯独她那双眼睛刚浸润了清浅阳光,温柔又明亮。
她揣摩不出他为何骤然这样问,他紧皱起的眉头分明就写着满心怨愤,怨愤里隐隐还有些……不甘?
似乎只是要一个答案。
于是她沉吟一瞬,隐去山门前听到的同窗那段喊话:“我以为你对府上事务都漠不关心,没想到其实你也明察秋毫。”
被揭穿的陆辞面上一赧,给自己辩解:“那就只允许他们对我院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不许我反过来监视他们吗?谁知道那老匹夫在背后要做怎么害我,一声不吭又给我娶个娘子回来怎么办?”
沈琬轻轻点头:“如果你不是得知,柴夫人在兴龙寺对母亲处处挑唆为难,也不至于那样心急闯进都是女客的斋舍里。今日总归……要多谢你来得及时。”
只要略微估摸一下,并不难推断出,早在韩夫人在山门遇到她们之前,他那时已经与同窗在去兴龙寺的路上了。
可惜她把他来这里替她解围的原因,归结于他得知母亲受了挑衅。
陆辞顿时有点兴致缺缺,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都已经道谢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整个人又转过身去,双臂枕住车窗上,只给她留下一个软趴趴的背影。
山门前他同窗在背后的喊话,沈琬自然都是听见了的。
随着马车辘辘前行,不断有清风掠过,少年的发带在风里肆意飞扬。
她什么也没再多说。
剩下的路程,在再一次的静默中被徐徐拉长,好不容易捱到马车拐进国公府的内巷,还等不及停稳,陆辞就掀帘迫不及待跃了下去,这次连背影都没有给她留一个。
沈琬只当这样的阴晴不定,已然习惯。
待马车妥当停稳,她才扶了春月,踩了脚蹬缓缓下车。
春月知她这时候要回,已经提前在门口候了一阵,还一脸奇怪:“姑爷跑这样快做什么?好像要进去救火一样。”
沈琬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无事。”
刚才短暂的破冰,似乎换来了他更大的怒意。
这会儿他只要不是冲进主院里跟卫国公大吵一顿……甚至在这个府上,就算他冲进主院大闹天宫,其实也都不算大事了。
好在马车回来时停的是离蒹葭院最近的东侧门,只绕过一处偏院,就到了蒹葭院门口,似乎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结果才刚迈进院门,沈琬愕然顿住。
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太师椅正正方方摆在主屋正前面的台阶上,陆辞靠在太师椅上,单手屈出两指微微抵在鬓边。
悠游从容之间,难掩上位者气度凛然。
哪里还是刚才马车里胡搅蛮缠的小孩?
台阶之下,赫然跪了一地的丫鬟仆从,她粗粗看了一眼,连最末等的扫撒杂役都在其中,看来是蒹葭院的所有下人都在这里了。
卫国公府向来待下宽厚,这是哪一出?
她没有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