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后继无人。是当时的内阁首辅, 会同中枢大臣, 援引《皇明祖训》中“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之制,选中了犹为王子的天授帝继承帝位。
此后, 为着追尊其生父兴献王为帝、生母为后一事,朝中又轰轰烈烈地闹了十几年的“大礼议”之争。那个时候。天授帝名义上的养母,当今的慈圣太后,在朝中颇具声望。其常以“孝道”为名,与少年天子争执不休, 闹得阖宫不安。
如此一来。
刚刚亲政的少年天子,要借着“毁寺复观”一事抑佛崇道,从而削弱慈圣太后在朝野的影响力,不是情理之中吗?!
只听王皇后低哑的声音,缓缓又道:“这样的事, 史书上从不罕见。关键从来不在事, 而在人——是谁在做, 又是为何而做。”
听到这,赵澄先是醍醐灌顶,继而悚然变色——
抑佛或抑道,从来都是天子专断之权,是皇权凌驾神权的象征。
那么,周玉臣一个宦官, 凭什么擅动庙观?!
谈话间,夜色渐渐暗了下去,有轻巧的宫人在调弄香炉。不多时,温煦的乳香合着花香,便袅袅地弥漫开来。
那是王皇后最爱的二苏旧局。细腻绵绵,柔意款款。像一位华服艳妆的少女,于盛宴高座。显得即端严,又明丽。而这种香又及其轻柔,即便香炉就在手边,却要近侧之人,才能捉闻到香息。从前是宫闱妇人的闺中雅趣,现在是帝京之主的燕居消遣。
到底是权势养人。
随着小侯爷王克用对两岸军寨、京畿内外的军事掌控日益增强,如今的京师,已然是王皇后的一言堂。
不仅如此,除了燕州、檀州、黔州对王皇后表示了臣服与献礼,就连远在江南的天授帝,也开始殷殷垂问这位发妻的安康了。
要知道,端州王氏的根基,如今就在最富庶的东南。便是不姓王,也极有可能是王氏的姻亲旧故。江南行在想要安稳,天授帝就必须用这些人。王氏的百年基业,王皇后十几年的隐忍,再加上她“圣人守社稷”的贤名——这盘棋下到现在,王氏,终于到了可以落下杀招的时刻。
如今大梁朝廷,已隐隐有“二圣临朝”的风声了。
这时,又岂容“第三个圣人”冒头?!
“母后……”赵澄脸色渐渐苍白。
王皇后伸出手来,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面颊,口吻极尽温柔:“好孩子,看来,你已经听明白了。”
大概是离得太近,王皇后衣袍上的香气熏腾来,叫赵澄茫然地想起小时候,无数个伏在母亲柔软胸脯前的片刻。那时,也总是有这样的香气,轻柔而温馨,是世界上最好闻的脂粉气。赵澄不觉有些发懵,懵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却只能死死攥住王皇后的衣角。
王皇后垂目一笑,声音平和得没有半点波澜:“一介家奴,拿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头还不够,也敢肖想凌驾于神的名望。”
眼前这位华贵的妇人,虽是穿着燕居服饰,秉着韬光养晦而不饰日月纹章。可那明艳的容颜,清冽的眼神,早已胜却日月。而此时,这张堪比日月的脸容,并没有一点儿委屈和愤懑。甚至,那丰艳的唇角仍挂着温柔的笑意。她看住赵澄,慈爱地问道:
“如此逆臣,我儿,你待如何?”
“……阿娘……母后……”赵澄从椅子上滑下来,跌跪在她脚边,词语混乱在口齿之间,把牙齿碰撞得上下打架,最后磕磕碰碰出两个字:
“圣人——”
而王皇后依然牢牢地握着赵澄的手,按在那斑斓的椅垫上,如按住一只脱不了狸奴爪的鼠儿。她的手指冰冷,口吻却是少有的耐心:
“你待,如何?”
赵澄扣住牙关,咬住每一个字,咬住每一瞬呼吸。直到那憋闷撞痛了胸怀,撞落了眼泪,她才挤出一句话来:
“区区家奴,悖逆犯上。自然……不得,轻纵。”
王皇后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听不出喜怒:“好孩子,你比你小舅舅强些,但是还不够通透。”
“第一轮京畿之战,你秦姑姑秦霭之母亲病重、幼妹走失,待找到时,那小丫头被贼虏烹煮得只剩下个脑袋。秦母知道此事,气绝而亡。我即没有允许她出宫奔丧,亦不准她宫中祭祀。可秦霭之却仍对我感恩戴德,给我磕了几十个响头,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允许她在墙角,哭半个时辰。”
“我的儿,这便是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虽然喜怒哀乐,乃人之常情,可那又如何?把原本属于他们的权力收走了,再从指缝里漏一些,他们便会为此死心塌地。同样生而为人,为何我主她仆?中间隔着的,便是这[尊卑]二字!”
“王氏历经三朝,拢共出了六位皇后,四十二位宰相,却从未出过一个真正的帝王。为什么?因为习惯了[为臣]而已。赵澄,你是我王佛的女儿,是贵人中的贵人,你的骨血比世间任何人都尊贵。至于周玉臣——”
赵澄茫然地抬起头,眼底犹有泪色。
而王皇后莞尔一笑,她笑起来时仍如宫闱内妇一般,带着点儿嗔怪和委屈,但话意却极冷:
“一介阉竖,想来是忘了什么叫做[权乃人授,授为大焉]!好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