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别怕……便是要动也不急一时,自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你只需记住,像我们这样的贵人,一旦从神坛上跌落,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有人要把你拉下来,与她同等,那她便是要倾覆这维系天下的法统,是你的敌人!一旦没有尊卑,也就没有你这天命贵女,没有大梁王朝的万世基业,明白吗?”
赵澄想说,她明白的。
可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另一张脸容,那个俯身替自己整理裙角的少年,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还有那句挺拔又不驯的——
“臣别无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话:[对不起,往后不打人了]。”
周玉臣不知道。
她虽然始终没有说过“对不起”,却也再没有鞭过人了。
庆都公主心中如何作想,帝国风云又将如何变换,此处且按捺不表。
这厢,观澜江上,但见一江碧水波光澄澈,浪涌如雪。江面上的画舫楼船皆是张灯结彩,笙歌不绝。岸上绿荫掩映,人流如织,锦帷彩帐迤逦数十里。喧闹处,时不时爆出杂耍引来的喝彩声。
独有一艘小船,悄悄地泊在柳荫深处。
船上没有挂旗,看着并不起眼,只随波轻荡。掀开帘子看那舱内时,却别有一番洞天。当中摆着一张八仙桌,肥羊壮鲤,时新果品堆叠满案。主位上坐着个年轻官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领银色素纱道袍,生得眉目清朗,正是监军御史“燕衡”。旁边作陪着几个清客,俱是鲜衣纱帽,正凑趣地围着他说话。
“……托赖圣上恩德,燕州风气一新,”一个中年门客擎杯在手,指着岸上的热闹处,道:“若非这般天覆之恩,哪来今日[人如蚁集,船似桥连]的太平景象?”
另一个青年门客呷了口五加皮酒,眯眼接话:“往常这些富户,只怕一旦露财,就得给庙里的神仙老爷捐帛献酒。如今淫祀禁断,郡界肃然,自然也就敢出来张扬显摆了。”
“此言谬也!”
中年门客把眼觑着燕衡的脸色,急声打断:“那周玉臣行事酷烈,算得什么本事?怎比得我家燕公子德化中渡,恩泽一方,才有这官民同乐的景象!”
说罢,众人都举杯来敬。
燕衡却将酒杯在指间转了转,嗅着里头琥珀色的酒露,并不言语。
他心中十分明白。自己身边的这帮门客,虽说出自燕州,却也跟着自己在江南历练了几年,颇晓得些风云起色。
如今蔑里干已然退兵,进入六月后,前方更是捷报频传,祁州已收复了大半。
等祁、余两地的故土收复,周玉臣要是再上一道“请奏回銮”的奏书,天授帝又忌惮王皇后在帝京做大,指不定就真答应了!
须知,这一年多的光景里,天授帝在江南就只干了三件事:一避贼虏,二定行在,三则广纳妃嫔,求取皇嗣。徐隽、江捷,连带已经死去多时的王玠,这几个统兵大臣,除了肃清流寇、抵御北虏之外,更多的精力都花在了弹压内乱、圈钱夺地上。
如此算来,真正在前线拼死血战、收复山河的,除了燕檀两岸苦苦支撑的义军,也就周玉臣这支周家军了。
换而言之消耗最大的,也是这支周家军!
那中年门客见燕衡兴致索然,捻须沉吟片刻,复又凑上前道:
“……依小的拙见,那周玉臣空挂着北伐元帅名头,却按兵不动,坐视澜州不理,恐有养寇自重之嫌。公子还须早作谋划,把她调到澜州或余州去,方为上策。”
青年门客也颔首称是,接上道:“听闻周玉臣入燕州时,待燕州士族甚薄,如今又兴师动众,闹得燕檀人心惶惶。便是黔州士绅,先前肯出钱出力,也不过是因为她那大梁元帅的身衔。眼下若能说动她转攻澜州,或平定余州之乱,正是名正言顺。”
“总不能她周玉臣终日把[忠义]挂在嘴边,却只说不练,空耗钱粮吧?”
燕衡静静听着,面上仍无半分喜色,只是潦草地点了点头。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时无话。
及至酒尽人散,舟船将返,忽见不远处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人,正是那位“养寇自重”、“刻薄寡恩”的周玉臣!但见她在众目睽睽下,竟朝燕衡遥遥一拱手。
这是一个极其出格的举动,因为今日在场的,只有燕衡的心腹,没有程叔敬的人。
但是,燕衡没有拒绝。
而周玉臣与他打个照面后,就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
“燕衡,如果我死了……你觉得,程叔敬敢当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吗?”
作者有话说:
话说,王皇后也好,天授帝也罢,都没有不当统治者(皇帝)的权力。在他们这个位置,一旦失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
第255章
这话问得实在霸道。
再加上周玉臣之前那副“拒不配合”的态度, 燕衡当场就变了脸色!旁边谢问玉、燕襄等一众心腹,亦个个悚然动容,齐芥娘更是按上了刀柄!
而周玉臣仍是一脸放荡不羁的笑意, 仿佛是闲谈风月。
不过, 燕衡到底是百年富贵浸养出来的世家子弟, 他只略定一定, 神色便已